把以后放在此刻

今年春节我看了《葬送的芙莉莲》这部动画。大约一年前，我看过它对应漫画的介绍视频。不同于传统的故事，它不是从启程讲起，而是从终点开始，这让我印象深刻。因此这次在思考如何打发飞往日本的漫长航程时，我想起了这部作品。

故事开章便是一段传奇旅程的落幕。勇者辛美尔一行人历经十年，终于打败魔王回到王都。十年，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是足以改变容貌与命运的漫长岁月，但对于芙莉莲而言，却只是她漫长生命里微不足道的一瞬。作为精灵，她拥有近乎无限的寿命，所以设定上她对时间的感受与人类截然不同，因此对情感的认识也显得淡漠而迟缓。

在击败魔王迎来和平年代后，勇者一行四人各自走向不同的生活。他们约定五十年后相聚，一起去观赏世纪流星雨。对人类而言，这是跨越半生的约定，对芙莉莲来说，不过是稍纵即逝的间隔。
于是时间就这样无声流逝了。五十年后，流星划过夜空时，芙莉莲的容貌几乎没有改变，而辛美尔却已步入暮年。当我惊讶于主角已经是一个糟老头，而之后的故事将会怎么展开时，随之而来的是辛美尔的葬礼。后面我才理解，原来故事整部作品真正的起点正是这场葬礼。芙莉莲站在棺木前，她放声大哭，那一刻她应该发现，对人类而言，“以后”是一种奢侈。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，未曾认真倾听的心意，都随着生命的终结一并消散，时间的残酷被具象化地呈现在她眼前，而她几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辛美尔。

故事真正开始了。

芙莉莲踏上新的旅途，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讨伐魔王，而是为了理解“人”。她有了新的伙伴，重新走过当年与辛美尔曾一起走过的路。而这次，她开始学会观察周围人的情感。一路上重拾往昔与辛美尔一行人在一起的回忆，并将这份美好的情感传递给其他人。

我喜欢这部作品，它最动人的地方，不在于宏大的战斗场面，而在于时间本身。我早已过了看热血动漫的年纪，如果它像传统的英雄故事在“打败魔王”的那一刻结束，难免落入俗套，而我大概率不会去了解它。而《葬送的芙莉莲》选择把镜头对准胜利之后的空白，当这一阶段的使命完成，荣耀落幕，你要如何面对漫长的余生？动画中不止一次从旧时的伙伴口中传达出：“当人逐渐衰老后，时光会变得额外漫长”。我想应该是失去目标后，人生停止了方向，会变得漫无目的吧。又或者是人在暮年时会不断念起往昔，自己的消亡不可怕，却担心连同旧时的回忆也消失于尘埃。而对于芙莉莲来说，当曾经的伙伴一个个老去，而自己却几乎不受时间侵蚀，记忆会不会成为一种负担？旧时的同伴已然消散，百年之后，人类世界或已没有人记得勇者的故事，若自己也遗忘这份回忆，那曾经的同伴是否真正存在过？然而这一次旅途，她找到了答案。她决定守护这些痕迹，自己是这些时刻的亲历者和见证者，她决定将这些“记忆”带到未来，起码她自己不会遗忘这一切。

芙莉莲的成长，是一种缓慢而迟到的觉醒。在辛美尔去世后的岁月里，她逐渐明白，人类之所以炽烈地去爱，去承诺，去珍惜，是因为生命短暂。正因为有限，才显得珍贵。她开始主动去记住每一个细节，去理解辛美尔当年那些温柔而笨拙的表达。她在回忆中一点点拼凑出他的心意，也在新的相遇中学会回应他人的情感。

我忽然意识到，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像芙莉莲一样，总以为“以后还有时间”。我们对身边的人不够耐心，不够认真地倾听，也不够坦率地表达。等到真正意识到时，时间早已悄悄溜走。

《葬送的芙莉莲》并不悲伤，却充满温柔。它没有强调失去的痛苦，而是告诉我们在仍拥有时去理解，去珍惜。时间并不是敌人，真正令人遗憾的，是在时间流逝时的迟钝与冷漠。
或许这正是它打动我的原因。在有限的时间里，认真对待每一次相遇。